永别 (第1/2页)
隰衡走后不到一年,苏蕙被调离了天文台。
名义上是"外放"到地方任职,实际上是吴铸的安排。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能被留在京城。调令上措辞客气——"苏学士才学出众,当赴地方教化万民"——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变相的流放。天文台的老台丞替苏蕙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就被调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县做县令。从此再没人敢为苏蕙说话。
隰衡辗转各地,暗中追踪苏蕙的去向。
这并不容易。唐代的人口流动虽然频繁,但要追踪一个被刻意隐藏行踪的女天文学家,还是费了他不少功夫。他用了半年时间从长安追到洛阳,又从洛阳追到江陵,最后沿着长江一路南下。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到了地方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像是有人在故意让他找不到。
他用了三年才找到她。
在一个南方的小城里,苏蕙在一所私塾教孩子们算数。那所私塾小得几乎不像样——只有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瘦弱的枣树。学生不到二十人,大多是附近农家的孩子,交不起束脩就用鸡蛋和粮食来抵。苏蕙站在讲台上,教那些脏兮兮的孩子们认识"一、二、三"。
她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六年的外放生活消磨了她——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角出现了细纹,头发里夹杂了几缕白丝。但她还在观测星星。私塾的屋顶上架着一台她自己做的简易观测仪——用竹筒和铜片拼凑的,粗糙得让隰衡心酸。但上面的刻度依然精确。
又过了两年,隰衡听到了苏蕙去世的消息。
消息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带来的。商人在那个小城的集市上听人说:"那个教算学的女先生没了。入秋的时候走的,走得安安静静,没什么痛苦。"
他用了七天赶到那个小城。
七天。他走得不快——不是体力不够,而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路在变重。从江边到小城的路是泥泞的,刚下过一场秋雨,路边的稻田里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走在这条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蕙说过的话——"别让我看到你哭"。
苏蕙的故居很小。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卷竹简和一台已经坏了的浑天仪模型。墙角的土灶上还放着一口锅,锅里残留着半碗冷粥——她生前最后一顿饭大概就只喝了这些。
隰衡在灶台前站了很久。他想象苏蕙最后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生火煮粥,然后走到那间简陋的教室里,教那些农家孩子认字算数。下午回来,在屋顶的简易观测仪旁边记录当天的星象。晚上在油灯下写信——写那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她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地址?他知道答案。因为她不想让他为难。如果他知道她的确切位置,他一定会来。而来了之后呢?他的容颜不会变,她的身体在衰老。他不能留在她身边——那样会引起怀疑。他不能带她走——她能去哪里?她只能留在这个小城里,一个人慢慢地老去,一个人慢慢地走向终点。
她用"不打扰"的方式,给了他最后的温柔。
隰衡把信和星图小心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开始在苏蕙的小屋里四处翻找,看还有没有别的遗物。在床底下的一个陶罐里,他找到了一叠信——十几封,每一封都只写了开头一行字就停了。
"今天看到了新月——"
"枣树结果了,给你留了几个——"
"算出了一颗新星的位置,想告诉你——"
"春天又来了——"
每一封信都是同一个开头,每一封信都没有写完。她一直在给他写信,但从来没有寄出去。因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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