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 (第1/2页)
隰衡连夜去找苏蕙。
他几乎是跑着去的。从天文台到苏蕙的住处要穿过三个坊,他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长安城的坊墙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坊门已经关闭了,他不得不翻墙而过。他的呼吸急促——不是因为体力不支,他永远不会体力不支——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他几百年来很少感受到的恐惧。
巫逐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聪明人的代价总是最大的。"
他翻过一堵坊墙时,衣袖被墙头的砖石刮破了。他没有停下来。破了的衣袖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苏蕙的面孔——她低头计算时的专注、她仰头看星时的笑容、她递给他笔记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割出细小的伤口。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我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的恐惧。
六百年来他失去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在失去之前就已经知道即将失去的。
他太了解巫逐了。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一个千年老狐狸在宣告他的下一步棋。
苏蕙的住处很小——一间偏房,在崇仁坊的角落里,月租只有几十文。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而温暖。隰衡推门进去时,苏蕙正坐在桌前整理星图,面前摊着一张大纸,手边放着墨和笔。她抬头看见他,没有惊讶——仿佛她一直在等他来。
"你必须离开长安。"
苏蕙看着他。"因为他?"
"他迟早会对你下手。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了。"
苏蕙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隰衡。那目光里没有恐惧——苏蕙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但有一种隰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舍。
"你呢?"
"我会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苏蕙摇了摇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一个学生在批评先生——更像一个老朋友在表达无奈。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选择,但我还是不满意"的无奈。
隰衡想说"我不是什么都自己扛"。但他知道这是谎话。他确实是什么都自己扛——从随国灭亡那天起,他就一个人背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秘密、所有死去之人的面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苏蕙是第一个看穿这一点的人。也是第一个对此表示不满的人。
她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她是不满他的孤独。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隰衡终于开口了。"是不知道怎么说。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对了。"
苏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温柔的了然——"你不用说。我知道。"
她从案几上取出一本笔记——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苏蕙自己画的一颗小星。
"给你。"
"这是什么?"
"我所有的东西。"苏蕙把笔记递给他。"天文观测记录、星图、我对你的那些推测——全在里面了。"
隰衡接过笔记。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那上面有苏蕙手写的字,笔迹清秀而有力。那本笔记不厚,但沉得出奇——不是因为纸墨的重量,而是因为它承载的时间。三年的日夜观测、无数次的计算和验证、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理解,都浓缩在这薄薄的一册之中。
"如果你真的像我猜的那样,那这本笔记对你来说比对任何人都重要。因为这里面有六百年间天象变化的数据——这些数据,只有活了那么久的人才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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