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听雨楼 (第2/2页)
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韫没有接这句话。韦二也没有。
有些话可以随口损,有些话踩到了便不必再往下踩。半年没见,彼此伤口仍在原处,不曾结痂,也不值得特意揭给旁人看。
裴蘅把酒壶往梁睿面前一推:“梁小郎君,会喝酒吗?”
梁睿道:“未曾喝过。”
沈韫伸手挡住酒壶:“他今日不喝。”
裴蘅看她:“沈涵钧,你如今真有几分带小孩的样子。”
“他不是小孩。”
梁睿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动。
裴蘅看了他一眼,笑意轻了些:“是,不是小孩。长安也不收小孩。”
韦二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长安收的是人质。”
梁睿没有低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来长安前,他问过父亲:“我是质子吗?”梁崇义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是梁家子。”
如今坐在听雨楼里,被这三个人看着,他忽然更懂了些。
质子不是明写在名帖上的称呼。是别人不说,你也不能问;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要装不知道。
韦二忽然问:“你爹送你出襄阳时,哭了吗?”
这个问题不太像长安人会问的。
梁睿想了想:“没有。父亲不是会哭的人。”
“那他舍不得你吗?”
梁睿沉默片刻,想起离开襄阳那日,梁崇义站在城门下,直到车过了弯道,仍没有转身。
“应当是舍不得的。”
韦二轻轻笑了一下:“应当。”
她手边那封西川来的信被风吹动一角。
裴蘅看见了,嘴欠地问:“成都又写信来了?”
韦二把信拿起来,随手丢到桌边。
“他说长安春寒,问我怎么还没冻死。还说父亲身体康健,几个兄弟姐妹都在膝下尽孝,可惜我远在长安,不能承欢。”她笑了一下,“写得真好。我兄长若不生在西川,去礼部做官倒也合适。满纸仁孝,一肚子臭水。”
梁睿忍不住道:“他怎么能这样写?”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韦二看他:“没事,他就是这么写的。你以后若收到襄阳来的信,无论好坏,先收着。别急着信,也别急着恨。家书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别人看的。”
梁睿认真记下:“是。”
裴蘅笑:“二娘子今日倒像先生。”
韦二冷笑:“比你像人。”
沈韫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梁睿又差点笑出来。
楼下传来堂倌吆喝声,有人上楼,有人下楼,木梯被踩得吱呀响。暖阁门关着,里面却能听见外头人声。长安的消息就是这样,从楼下酒桌一路飘上来,再从暖阁里漏出去,最后变成朝堂上某个官员一句似是而非的奏对。
梁睿忍了许久,终于问:“你们常在这里见面吗?”
裴蘅笑:“她来得少。”
韦二道:“沈韫那时是正儿八经的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人家有实权的,和我们不一样。”
沈韫看她:“你也不闲。”
韦二:“我闲得很。西川送我来长安,又不给我事做,空挂一个成都府尹的名头。我最大的事,就是看我父亲什么时候想起还有个女儿在这里。”
裴蘅接道:“那你等到了吗?”
韦二看他:“你等到了吗?”
裴蘅闭嘴喝酒。
梁睿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沈韫却没有责他。
她道:“从前来这里,是听消息。裴蘅消息杂,韦二消息偏,两个凑一凑,十句里能有三句能用。”
裴蘅道:“才三句?”
“你酒后说的话,不能算。”
“那至少五句。”
韦二道:“你清醒时也不能全算。”
梁睿又差点笑出来。
他发现这三个人说话很奇怪。
每一句都像带刺,可刺下面又有一种熟稔。不是襄阳军府里上下属的规矩,也不是长安贵人之间虚假的客气。像三只猫,彼此看见对方尾巴在哪里,哪里疼,偶尔踩一下,踩得过了便挪开脚,谁也不道歉,谁也不真正翻脸。
梁睿又问:“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裴蘅把酒盏转了转:“有人出事,有人怕出事,有人懒得出门。”
韦二看向沈韫:“有人逃了。”
沈韫没有反驳。
梁睿看向她。
沈韫道:“长安有些门,进来时是开着的,出去时未必。”
梁睿问:“那还能出去吗?”
“能。”
沈韫答得很快。
梁睿怔住。
沈韫看着他:“只是不能等别人开门。”
裴蘅垂下眼,笑了一声。
韦二把那封信折起来,重新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