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听雨楼 (第1/2页)
二月底,沈韫回长安已有半月,山南东道进奏院也重新安顿下来。只是院外盯梢的人太多,她若想安生,最好便日日守着那张烧焦一角的旧书案,看襄阳送来的文书。
可再安生,人也要发霉。
辰时刚过,崔嬷嬷已经在后院替梁睿挑腰带。少年站得笔直,明明一身襄阳新送来的衣裳,被她一挑剔,倒像要入宫面圣。
沈韫从廊下过来,看了一眼:“太新了。”
崔嬷嬷脸一沉:“娘子。”
沈韫改口:“新也好。襄阳新送来的郎君,总不能像刚从邓州马厩里翻出来。”
梁睿险些笑,又硬生生忍住。
沈韫道:“今日不是赴宴,只是认路。”
梁睿问:“认什么路?”
“活路。”
这话落下,他神情微微一正。
殷亮、春芜还有照顾梁睿的小厮福庆在外头等着。几人出了进奏院,沿坊街往宣阳坊去。长安街道与襄阳不同,太直,太高,太像一张被尺子量过的网。梁睿一路看得仔细,沈韫便一路指给他看。
走到一处旧药铺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匾额青底黑字,只写着“谢氏药肆”。铺门半开,苦香从药柜里散出来。沈韫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双手。指节分明,按住伤口时力道稳得近乎冷酷,说话也冷,像雪压在黑枝上。
她很快收回目光:“这家药铺能用。辽东谢氏的铺子,药材干净,不掺假。掌柜姓贺,胆子小,爱钱,但账目清楚。若进奏院不便请大夫,可让福庆来这里买药。”
梁睿认真记下,下意识想回头看。
沈韫道:“别看太久。长安街上,盯着一处地方看久了,旁人便知道那地方对你有用。”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方才也看久了。
再往前是一间纸马铺。沈韫道:“这家后门通胜业坊小巷。从前若有人被跟,进门买一沓纸钱,从后门出去,能甩掉半条街。”
梁睿忍不住问:“沈姐姐从前常被人跟?”
沈韫看他一眼。
“在长安,没人跟你,才说明你没用。”
梁睿闭嘴。
殷亮跟在后头,低着头,像想笑又不敢。
沈韫继续往前:“长安不是襄阳。你在襄阳出门,别人先想你是梁将军的孩子。在长安,别人先想你有什么用。”
梁睿低声道:“我知道。”
“你现在还不知道。”沈韫道,“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宣阳坊里有一处旧酒楼,叫听雨楼。名字雅,地方却不雅。来这里的,多是诸道进奏院小吏、不得志的宗室旁支、各镇送入京中的子弟,还有些消息灵、嘴也紧的人。
沈韫刚站到楼下,二楼栏边便有人笑了一声。
那人披着旧狐裘,头发束得松散,手里拿一只酒盏,明明是大清早,却像已喝过半日。
“沈大人,你走错门了?山南东道进奏院不是修好了么?”
梁睿抬头看去,那人眉眼生得极好,有江南旧族的清贵气。只是那清贵被酒气泡得有些散,像好纸浸过水,仍看得出底子,却再难平整。
沈韫抬头:“裴蘅,半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裴蘅笑得更开:“托你的福,没死,也没升官。长安城里有这两样,就算好命。”
他目光落到梁睿身上:“这就是襄阳新来的郎君?”
沈韫道:“睿儿,这是江南道节度使之子裴蘅。”
梁睿行礼:“见过宁安侯世子。”
裴蘅笑意淡了点:“别这么叫。听着像咒我。”
沈韫道:“叫裴公子。”
裴蘅懒洋洋道:“也别。公子二字如今在长安也不值钱,听着像要赊账。”
沈韫不理他,径直上楼。
暖阁里已经有人。西川韦家的二娘子韦燕喜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封拆过的信,身旁横着一柄剑。她抬眼,看见沈韫,又看梁睿。
“梁崇义的儿子?”
沈韫坐下:“睿儿,这是韦燕喜,叫韦二就行。”
梁睿行礼:“见过韦二娘子。”
韦二看着他:“礼数不错。崔嬷嬷教的?”
梁睿一怔,下意识看向沈韫。
沈韫道:“看我做什么?她猜得没错。”
裴蘅替沈韫倒茶,笑道:“完了,又一个崔嬷嬷教出来的。沈韫以前可是跟我们说崔嬷嬷是连沈昭将军都敢训的人。二娘子若对上她,未必赢。”
韦二冷眼看他:“你赢过谁?”
裴蘅想了想:“听雨楼掌柜。去年欠了三个月酒钱,他到底没敢去江南进奏院讨。”
沈韫道:“你这也叫赢?”
“能不还钱,就是赢。”
“怪不得江南不接你回去。”
这话有些重。
梁睿心里一紧,可裴蘅只笑了笑,像被刺惯了。
“江南不接我,倒不是因为酒钱。”他拿起酒盏,“他们给得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