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买家 (第2/2页)
“——永久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您不会记得过去,也不会期待未来。您只活在现在。”
他愣了一下。那一愣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垂下来,看着茶杯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那我见到儿子,也不会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不会。”
“也不会记得他是谁?”
“不会。”
“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只有瞬间。”
我说的是实话。交易从不许诺意义。交易只兑现愿望。愿望和意义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生和死的距离还要远。
他低下头,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或病的抖,是一种很内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去,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但桌子不遮风,他的手放在腿上,我还是看见了他在抖。
“苏老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来时轻了很多,“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想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安静。
“您想他的时候,就看看他的照片。照片记录了过去。您看了,就记得了。”
“我看了十年了。越看越模糊。”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灵魂被反复捶打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来形状的疲惫。“不是照片模糊,是我越来越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了。我记得他笑,但我想不起他的嘴角是怎么弯的。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但我想不起那个音调了。苏老板,我儿子在我心里,一天一天地变成了一团雾。”
“那是因为您在忘记。不是照片模糊,是您的记忆在模糊。这是正常的。时间就是这样工作的。它拿走您的记忆,像潮水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这不是您的错。”
“那怎么办?”
“接受。接受他在您心里慢慢变淡。接受有一天您可能会突然想不起他的脸,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忽然想起来了,然后再忘记,再想起。接受这个过程会很疼。但他在您生命里待过,这件事不会因为您记不记得而改变。他在那里待过,那就够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要再说一次交易。但他没有。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板,您失去过吗?”
“失去过。”
“您接受了吗?”
“在接受。”
“难吗?”
“难。但有人在帮我。”
“谁?”
“一个在意我的人。”我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起林砚。以前我都是用“有人”“有个朋友”这种模棱两可的词,但这回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于失去和时间的老人面前,我不想再用那些词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着表示理解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安慰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很干的菊花。
“苏老板,您比我幸运。”
“也许。但我也在努力。”
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去够靠在桌腿上的拐杖。我起身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很瘦,隔着中山装的袖子我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的形状。他站稳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是出口,但他还是觉得安慰。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板是卸下来的,所以他不用推,只需要迈过去。但他还是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抬起脚,慢慢地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他走进昏暗的街巷里,灰色的中山装很快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看了十年了,越看越模糊。”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试图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同一个人的模样。起初桶是满的,后来桶里的水越来越少,最后只打上来几滴。但他还是站在井边,一遍一遍地放下绳子。
门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我关的。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听风斋。八仙桌上,四个杯子。我的那杯,林砚的那杯,老人喝过的那杯,还有一个杯子是空的,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像是一个没有来的人留下的位置。
我坐在八仙桌旁,拿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凉透之后的味道,和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热的时候你能喝出层次,先是豆香,然后是回甘,最后是涩。凉了之后,这些层次都没有了,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把很多东西揉碎之后捏成的形状,你知道它是什么,但你尝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林砚,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然后不再问了。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很细很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极其轻细的声响。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坚定地朝你走过来。
我点上了烛台,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又放了一撮新茶进去。水还在炉子上温着,没有开,但也没有凉。它就在那里等着,像我一样,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状态。
倒计时还在继续。我看不见钟表,但我知道它在走。每一滴雨落下的间隙,都是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