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次萌发 (第2/2页)
曾小凡蹲在菜地边上看她浇水。她的动作利索又细致,胶皮管捏在手里的时候用手指控制着水流的方向和大小,让水均匀地浇在每棵黄瓜的根部而不是冲在叶面上。溪水在傍晚的斜光中泛着碎金,她浅灰色的布衫袖口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手指缝里夹着几片被水溅湿的黄瓜叶碎片。
"你那桔梗的种子什么时候收?"白何一边浇水一边问。
"估计得再过四五天。最早那批蒴果已经开始变黄了。"
"收的时候喊我一声。"她把胶皮管从一垄移到下一垄,水流的声音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我帮你收。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也收过桔梗种,知道怎么弄不伤果壳里的种子。"
曾小凡点了点头说好,白何继续浇她的黄瓜藤,溪水哗哗地从胶皮管口流出来在垄沟里蜿蜒着渗进土里。他蹲在菜地边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根胶皮管里的水在夕照中泛着一截一截的碎光,白何的手握着管子控制着水流的出口,她的手指在管口附近微微动着,像是在给水流调音。菜地里的豆角藤、黄瓜藤、番茄秧和辣椒秧在傍晚的斜阳中各在各的位置上安静地长着,果实的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但都在那片被她侍弄得细致入微的土壤里找到了各自最好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方副院长那句话——"土里的东西对了,上面的东西自然就对了"。这片小小的菜地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白何没学过土壤微生物学,她不知道菌群多样性是什么意思,但她每天用溪水浇灌、用厨余堆肥、用手把土块捏碎了再培回根部的那些细微功夫,跟方副院长说的"养土"其实是同一件事。她用她的方式把菜地底下的土养对了,所以上面的豆角黄瓜番茄辣椒自然就长对了。
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白何说了一句"明早我把菜地里的杂草拔一遍,顺路去你那桔梗地帮你看看蒴果黄了多少"。曾小凡说了声好,转身沿着溪岸往回走,夕照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湿润的土面上拖行着,经过药田的田埂经过几垄正在抽穗的黄芩经过那片已经收割完毕正在覆盖秸秆的半夏地,一直延伸到村道的入口处。
八月七号立秋。曾小凡在日历上看到这个节气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立秋是夏天的句号,虽然气温还高着、蝉还叫着、日头还毒着,但节气的名字已经变了。秋天从名字上来了,虽然身体还泡在夏天的余温里,但地底下的东西早就感知到了那个转向,从七月中旬开始就在悄悄地调整着自己的节奏了。立秋那天早晚的风果然比前几天凉了一线,吹在皮肤上干燥爽利,那种在七月里黏腻的、贴着人甩不掉的感觉一下子轻了许多。早上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墙根底下那丛薄荷的茎秆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露水,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是那种立秋之后才开始有的、比夏露更清透的一层薄凉。
白晨那天早上巡地回来跟曾小凡说,桔梗的种子可以收了,最早那批蒴果已经黄透干了,果皮裂开了缝里面种子的颜色从白变成了棕黑色。他摘了一枚蒴果回来给曾小凡看——小拇指大小的圆形果壳,顶端裂开了四瓣,里面的种子已经露了出来,一粒粒小小的棕黑色颗粒挤在裂开的果壳缝隙里,用手指轻轻一抖就哗啦啦地落进了掌心。曾小凡把那些种子倒在掌心里看了看——极小的、扁平的心脏形颗粒,比芝麻还小一半,棕黑色的种皮上带着细密的网状纹路,用手一捏是硬的、干的、完全成熟的质感。
"今天就能采。"白晨说:"先把已经裂开的那批摘了,青的再过几天。"
曾小凡把那几粒种子放回白晨的手心里,说下午就开始收。白晨点点头走了,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白何姐说她下午过来帮忙",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夏日正午的热气。
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曾小凡和白晨在桔梗地头碰了面。白晨还是背着那个工具包,包里这次装的是几把剪子和几只棉布口袋,还有一本新的笔记专门用来记录种子的采收量。他蹲在地头把剪子分给曾小凡一把,自己拿了一把,两个人蹲在桔梗地的南端开始采第一批成熟的蒴果。
采收桔梗种子不比收半夏,不需要锄头和编织袋,一把小剪子、一只布袋就够了。那些已经黄透裂开了缝的蒴果用手轻轻一碰就会把种子抖落下来,所以他们要把剪子贴着果柄的位置剪断,把整枚蒴果完整地剪下来放进布袋里,防止种子在采收过程中散落到地里。曾小凡蹲在垄沟里一手捏着花葶一手用剪子贴着果柄剪下去,咔嚓一声轻响,那枚裂开了的蒴果就落进了他的手掌心,然后被他小心地放进布袋里。一枚、两枚、三枚,每剪一枚就听见种子在果壳里晃动时发出的细细的沙沙声,像是那些棕黑色的心脏形小颗粒在果室里互相碰撞着、嬉闹着、急着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白晨蹲在旁边的那垄上做着同样的事。他的动作比曾小凡更快一些但同样轻柔,剪下来的蒴果被整齐地码放在布袋里,每一枚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他在用这些小小的果实排列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图案。他干了一会儿停下来在笔记上记了一笔,又继续剪着,手速均匀得像是一台被调好了节拍的机器。
白何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收了小半块地的蒴果了。她沿着田埂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竹剪子和一只柳条筐,到了地头也没打招呼就直接蹲在了曾小凡对面那垄上开始剪。她的动作熟练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剪子的刀刃贴着果柄下刀,咔嚓一刀剪断就把蒴果放进了筐里,一边剪一边顺手把剪下来的枯叶和碎茎挑出去丢在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