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次萌发 (第1/2页)
商品货装进了干燥的麻袋里扎紧了袋口,留种货放进了木箱,残次货单独放在一只小筐里说等完全干燥了可以打粉用。他忙完这些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蝉在白天的喧闹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零星的蛐蛐在草丛里试着嗓子。
曾小凡半夜醒来了一次。他披衣走到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墙根那丛薄荷的叶子在月华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金银花藤上的喇叭花在夜风中合拢着花瓣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把灵力朝山沟那边探了探——能感知到白晨还在那盏马灯底下做着最后的整理工作,那堆半夏块茎的气息在夜色中聚成了一团稳定的、沉沉的、被干燥过的热量。他感知到那个年轻人蹲在马灯旁边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堆刚从土里收回来的果实,像是守着一堆刚刚诞生的、还需要照看一阵子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曾小凡再去的时候,白晨已经把所有半夏块茎都处理完毕了。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在遮阴棚底下的木架子上,木箱放在溪边老槐树根部的阴凉处,那块地的采后管理工作也做完了——翻过的土面上撒了一层粉碎的秸秆作为覆盖物,保住了表层土壤的水分和结构,等着秋天再种下一茬药材进去。
刘大彪那天一大早就过来了。他站在码好的一排麻袋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其中一袋块茎的袋口,感受着里面干货的硬实和饱满。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面对着曾小凡,脸上的表情跟采收第一天早上他攥着块茎的时候有些像,但比那天放松了一些——像是他心里悬了好几个月的那个东西终于落地了,砸进土里之后溅出来的不是灰尘而是一层踏实的热。
"四百公斤干品,只多不少。"刘大彪说。他的声音比前几天稳当多了:"我下午找收药材的老郑来看货。今年半夏行情好,四百公斤干品按现在市价能卖三万多块。"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小凡,我不说虚的。去年要不是你拉我种这块半夏,我现在还在外面那个建筑工地拌水泥。这亩半夏顶我在工地干半年,还不用看包工头的脸色。"
曾小凡看着他的脸。刘大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但他眼底那层东西比嘴角的表情更深也更厚,像是有什么积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这四百公斤半夏撬动了,从最底下翻上来了。他拍了拍刘大彪的肩膀,说"这是你自己种出来的,我只是给你开了个头"。刘大彪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蹲在码好的麻袋旁边,把每只麻袋的袋口又扎紧了一遍,扎完了一袋就用手掌在袋面上按一按,像是在跟那袋半夏说着什么只有它们之间才听得懂的话。
半夏采收之后,山沟里的气氛变了一些。收完的地块空了出来,深褐色的土壤在八月的光照中晾晒着,有机覆盖物在土面上慢慢地分解着,等着秋天的下一轮播种。那块空地在整片碧绿的药田中形成了一方空白,像是夏天这幅画上被擦掉了一小块,留下了一片等待被重新画上去的底色。白晨在空出来的那块地四周插了几根竹竿,扯了一圈细绳,说别让鸡鸭进去刨了土,等下个月把土再翻一遍就可以准备下一季的种植了。
桔梗的采收期也近了。七月底八月初的日子里,桔梗地的变化每一天都肉眼可见——花海正在从盛期往尾声滑落,最早开花的那些植株上的花已经全部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圆鼓鼓的绿色蒴果,在花葶顶端密密地挤着。那些蒴果正在一天一天地膨大着,果皮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再变成了微微发黄的绿,里面包着的种子正在最后阶段的成熟中。曾小凡每天巡地的时候都会捏一捏那些蒴果,感受着果皮从软到硬、从湿润到干燥的变化过程。灵力探进去能感知到那些细小的种子在里面逐渐干缩、种皮变硬、胚乳充实,从一粒粒柔弱的胚珠变成了一粒粒可以独立生存的、等待发芽的种子。
白晨把桔梗地也纳入了他每天早晚巡地的固定路线。他在笔记上专门开了一页记录桔梗蒴果的成熟进度,用铅笔勾了简笔画来标注果实颜色的变化,又在旁边备注了每天采收计划的估算。"预计八月十日前后可采第一批种子,优先采花葶顶端最早成熟的那批蒴果;采收选择晴天露水干后进行,种子容易脱粒且不易发霉;采下的蒴果要及时晾晒脱粒,通风储存。"他写这些计划的时候蹲在桔梗地头捏着一枚已经半黄的蒴果放在眼前看着,阳光透过果皮照出里面种子的轮廓,一粒粒圆溜溜的暗色小点挤在果室里。
白何这段时间也来得勤了些。她的菜地在桔梗地下方的溪边缓滩上,每天傍晚来浇水的时候会顺路经过桔梗地。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那些正在结籽的桔梗,用手指轻轻捏捏已经变黄了的蒴果,又看看那些还在开放着的晚花。有一天傍晚她蹲在地头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对曾小凡说了一句:"桔梗这东西,花开的时候好看,结了籽也好看。你看那些蒴果一串一串地挂在花葶上,圆圆的绿绿的小灯笼,不比花差。"
曾小凡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夕照中的桔梗地上确实挂着千百只圆鼓鼓的小蒴果,在花葶上密密地排列着,被斜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边,里面隐约透出种子的轮廓。那些正在成熟的果实比花朵低调,但它们身上有一种比花朵更沉的东西——它们里面装着的是明年的花,甚至后年的花,一代一代地在这块地里延续下去的承诺。
八月五号那天下午,曾小凡去溪边洗锄头的时候在菜地边上碰见了白何。她正蹲在地头给黄瓜藤浇水,一根细长的黑色胶皮管从溪水里接上来,水流从管口汩汩地淌出去沿着垄沟慢慢渗进黄瓜根部的土里。黄瓜藤上已经结了第三茬果子了,比头茬和二茬的个头小一些,但藤蔓上还开着新出的黄花,像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似的还在拼命地往外冒。
白何见他来了就朝黄瓜藤上努了努嘴:"第三茬了,还能再摘一批。这天气黄瓜长得快,摘得勤它就结得勤,你要是偷懒两天没摘,那瓜就老了挂在藤上气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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