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只讲一次 (第2/2页)

金培达迟到五分钟。他到场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张CD。他走到凌之飞面前，把CD递给他。
　　
　　“婚礼音乐。我录的。你听听。“
　　
　　凌之飞打开CD盒。里面是一张手写标签的光碟，标签上写着：“婚礼——金培达——二零零五“。
　　
　　“多谢。“
　　
　　“唔使多谢。你结婚——我第一次送音乐唔系配电影。“
　　
　　陈慧敏到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注意。他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教堂后排。凌之飞走过去，和他握了手。
　　
　　“骆驼哥——多谢来。“
　　
　　“小老弟——结婚大过天。我几时唔到？“陈慧敏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重。
　　
　　徐克和施南生一起到。徐克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施南生穿了一套白色裤装。两人走进教堂时，徐克看了看教堂的布置，对凌之飞说了一句：“简单。好。“
　　
　　黄百鸣带着太太到场。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见到凌之飞时，他拍了拍凌之飞的肩膀：“凌生——廿三年啦。由《最佳拍档》嗰个剧本到今日——你行咗好远。“
　　
　　“都系多得黄生当年嗰份合同。“
　　
　　“嗰份合同——我赚咗。“
　　
　　赵文卓和吴京一起到。赵文卓穿黑色西装，吴京穿深蓝色。两人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下，吴京环顾四周，低声说了一句：“呢个地方——好似拍电影嘅场景。“
　　
　　赵文卓看了他一眼：“今日唔系拍电影。“
　　
　　林青霞独自到场。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长裙，戴了一副墨镜，走进教堂时摘下了墨镜。凌之飞看到她的那一刻，想起了一九八零年——更衣室铁柜上贴着的那张《电影双周刊》封面，台湾来的女学生裹在月白旗袍里，眼底凝着寒潭。
　　
　　二十五年了。那个封面上的女孩，今天来参加他的婚礼。
　　
　　钟楚红和任达华几乎同时到。钟楚红穿了一条淡粉色连衣裙，任达华还是那件灰色风衣——他在任何场合都穿得像自己。洪金宝最后一个到，因为他在门口停车时和另一个车主争了一会儿车位。到场后他拍着凌之飞的背说：“恭喜恭喜——终于有人收服你啦。“
　　
　　张叔平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他送给凌之飞和周慧敏的礼物：一幅手绘的石澳教堂速写，铅笔线条干净利落，右下角签着“叔平“二字。
　　
　　十一点整。牧师站在讲台前。四十三位宾客全部就座。教堂的门关上，又打开——
　　
　　周慧敏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婚纱——不是那种拖地三米、镶满水晶的婚纱。白色丝绸，齐地，无袖，领口微微收拢。没有头纱——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色发夹固定。没有项链——只有耳垂上一对珍珠耳环，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她手里没有捧花。凌之飞问过她要不要捧花，她说不要。“我唔系行catwalk——我系去嫁俾你。“
　　
　　教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但她的目光只看着一个人——站在讲台前的那个男人。
　　
　　凌之飞看着她走过来。
　　
　　过道不长——从门口到讲台，只有十二步。但这十二步走了十六年。从一九八九年的蓝调酒吧到二零零五年的石澳教堂，中间隔着一千九百九十六个星期。
　　
　　周慧敏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凌之飞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她不是会在这种场合哭的人。她的平静是真的——不是忍住的，是准备好了的。
　　
　　牧师开口了。仪式很简单——没有唱诗班，没有特别的程序。牧师念了一段经文，然后问了那个标准的问题。
　　
　　“凌之飞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周慧敏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她、尊重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
　　
　　“周慧敏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凌之飞先生，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他、尊重他，直到永远？“
　　
　　“我愿意。“
　　
　　交换戒指。凌之飞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戒指——一枚白金对戒，没有钻石，没有刻字。他把戒指套在周慧敏的无名指上。周慧敏拿起另一枚，套在凌之飞的手指上。金属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凌之飞俯身，在周慧敏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
　　
　　周慧敏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额头？“
　　
　　“额头代表珍惜。“
　　
　　教堂里响起掌声。凌之飞转身，看到四十三张脸都在笑。高志森在鼓掌，阿玲在擦眼角，阮世生在微笑，关志强点了点头，金培达举起香槟杯，陈慧敏站在后排双手抱胸但嘴角上扬，徐克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黄百鸣在拍他太太的手背，赵文卓和吴京并肩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臂半。
　　
　　洪金宝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恭喜！终于有人收服你啦——我讲过嘅！“
　　
　　笑声在教堂里回荡。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仪式结束后，宾客移步到教堂外的草地。香槟开了，蛋糕切了。凌之飞端着一杯香槟，和每一位宾客碰了杯。走到徐克面前时，徐克举起杯子，说了一句话：
　　
　　“阿飞——我睇过你所有嘅戏。今日——系最好嘅一场。“
　　
　　凌之飞碰了杯，没有说话。
　　
　　周慧敏在人群中穿梭，和每一位到场的宾客说了话。她走到林青霞面前时，两人握了手。林青霞看着她，说了一句：“好靓。“
　　
　　“多谢青霞姐。“
　　
　　“凌之飞——呢个男人——值得等。“
　　
　　周慧敏笑了。“我等咗十六年。“
　　
　　“值得。“林青霞重复了一遍。
　　
　　下午三点，宾客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陈慧敏。他走到凌之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和第99章《贼》内部试映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小老弟——以后唔系一个人啦。好好照顾人。“
　　
　　“一定。“
　　
　　陈慧敏点了点头，上了车，走了。
　　
　　草地只剩两个人。
　　
　　凌之飞和周慧敏并肩站在草地的尽头，看着石澳的海。太阳开始西斜，海面的金色变成了橘色。远处有几艘渔船在返港。
　　
　　周慧敏靠在凌之飞肩上。她的婚纱在海风里微微飘动。
　　
　　“凌之飞。“
　　
　　“嗯。“
　　
　　“我有一句话——留咗好耐——今日讲。“
　　
　　“讲。“
　　
　　“第一次见你嗰阵——你坐喺酒吧角落——好似同全世界都冇关系。我就谂——呢个人——如果有一日——可以畀佢知道——有人喺度——就好啦。“
　　
　　凌之飞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周慧敏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阳下微微反光。
　　
　　“而家——你知道了。“周慧敏说。
　　
　　“我知道了。“
　　
　　海浪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二十五年前在九龙城寨片场听到的飞机轰鸣不同，和十五年前在蓝调酒吧听到的爵士乐不同，和《贼》的港铁三分钟的拳拳到肉不同。
　　
　　这个声音很安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东西，空着手站在海边。
　　
　　凌之飞把周慧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零零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这一句话，只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