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章 劫雷云涌 (第1/2页)
消息传到天枢院时,太白金星正在正殿批阅本季度的三界功过总录。
那卷总录用天界寒玉为轴、金丝帛为页,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从建武三年四月到六月间三界各处的重要事件——
人间的朝代兴替、幽州的轮回异常、天界各司各署的政务得失,每一条都要经他过目、批注、用印,再由文曲星君誊入正式的功过簿存档。他的书案上除了这卷总录,还堆着至少二十余份待批的文书,从幽州十殿阎罗呈报的轮回配额调整申请,到天界各星宿司本季度的香火消耗明细,从云栖阁那边比干上次来访后留下的一叠待回复公文,到天枢院自身下属各司的月度述职报告。
他批文的速度依旧极快,毛笔在帛书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端严的楷书批语,字字筋骨分明,和他的为人一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劲儿。
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已经换过一茬,新添的沉香比上一茬更浓更烈,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穹顶上那幅三界星图熏得微微泛黄。天机盘悬浮在大殿中央,盘面上的星辰依旧按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运转,偶尔有几颗星子偏离了轨道,便自动被盘面的引力拉回原位,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殿门外的云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白金星的笔尖在帛书上微微一顿——天枢院正殿的规矩极严,任何人入殿都必须缓步慢行,不得奔跑喧哗。这脚步声又急又快,显然是出了大事。
他搁下毛笔,抬起头,便看见一个银甲天兵连头盔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地跪在殿门口,双手呈上一枚闪烁着红光的传讯玉符。
“报——典籍库守将急报!第二届财神孔固之魂影已于数日前离开典籍库,去向不明!典籍库内发现残留的人间财神之气痕迹,疑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陆悬鱼潜入典籍库,带走孔固!”
太白金星接过玉符,食指在符面上轻轻一按,守将的完整汇报便化作一道金色光束直接注入他的识海。
孔固离开典籍库的时间、典籍库侧门符文被破解的痕迹、库内残留的财神之气分析、以及比干在事发当日曾在典籍库外云廊上久坐不去的行踪记录——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柄小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读完之后将玉符搁在书案上,沉默了片刻。
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右手食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力道一次比一次重。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银白长袍的下摆拂过玉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凉风。
天机盘上的星辰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在回应他胸中那股正在急速攀升的怒火。
“传天璇真君。”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殿门口的银甲天兵浑身一颤。
天璇真君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他是天枢院四位辅臣中分管典籍库和档案司的最高长官,孔固的看守、典籍库的防御、侧门符文阵的维护都属于他的直接职责范围。
他一进殿门便看见太白金星负手站在天机盘前,背对着殿门,银白长发披散在肩后,纹丝不动。殿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铜鹤香炉里的沉香似乎都烧得比平时更慢,青烟在殿柱之间凝滞不动,像是连烟都不敢乱飘。
天璇真君走到殿中央,提起官袍前摆,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砖上。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请罪的说辞,但此刻跪在太白金星的背影面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末将有罪。典籍库失守,孔固被陆悬鱼带走,末将疏于防范,请首座责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战战兢兢的回音。
太白金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从肩头的银白发丝之间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天璇。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失守?侧门的符文阵是谁负责维护的?库内的藏书灵是谁负责指挥的?陆悬鱼在典籍库里待了那么久,和孔固又是论辩又是斗法,整个典籍库的规则网络都被触动了好几轮——
你当时在哪里?”
天璇真君的额头贴在玉砖上,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玉砖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末将当时正在典籍库西区处理一批新入库的上古残卷,距离孔固所在的东区有一段距离。陆悬鱼以比干玉符为引,破解了侧门符文阵,又以隐神诀屏蔽了自身气息,藏书灵未能及时辨识其闯入。等末将赶到东区时,孔固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张空了的书案和摊开的竹简。”
“比干。”太白金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冷意又深了一层。那日在正殿中比干用云栖阁公务拖住他整整半个时辰,他就已经疑心其中有诈——现在真相大白,比干拖住他,正是为了让陆悬鱼在典籍库里不受打扰地完成对孔固的猎杀。
他缓缓转过身来,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的天璇真君。天璇真君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太白金星那双银白色的靴尖,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住,靴面上绣着的银色星宿图案在清光下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踱回书案前,右手往书案上重重一拍。那一掌击在寒玉案面上,声震四壁,案上的笔架、砚台、印盒齐齐跳起又落下,玉砖地面上跪着的天璇真君被这声闷响震得肩膀猛地一缩。
殿门口侍立的银甲天兵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传本座令——缉拿陆悬鱼。”
太白金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般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子擅闯天枢院禁地,以法术破解典籍库防御,诱拐前代财神擅离职守。三条罪状,任一条都够他魂魄俱灭。即刻草拟缉拿令,发往三界各处关口。”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又是重重一敲,指尖敲在寒玉案面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案角那枚天枢令戒自行飞起,稳稳套入他的食指。
令戒上的银芒骤然大盛,将整间大殿都照得惨白如霜。
武曲星君从旁班中走出,抱拳行礼。他是天枢院四位辅臣中掌管天兵调动和天界防务的武职辅臣,平日里话不多,但每逢涉及动用天兵的事宜,太白金星都要先问他的意见。
武曲的相貌和石虎有几分相似——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须,声如洪钟,但比石虎多了几分沉得住气的稳重和谨慎。
“首座,陆悬鱼确已触犯天规,罪不容恕。然此子如今并非孤身一人。人间帝王慕容冲对其言听计从,邺城镇北营石虎乃其生死之交,冀州刺史周浚乃其旧日同僚,陈郡谢氏才女谢道蕴乃其商法同盟。此外,文财神比干以云栖阁名义力保于他,武财神赵公明亦曾公开表示对其猎杀堕落财神之举持赞赏态度。”
“若天兵直接下界缉拿,恐引发天庭与人间、乃至天界内部四大派系之间的冲突。末将建议先礼后兵——先发檄文申明其罪,令其自行到天枢院投案受审;若其不从,再动天兵不迟。”
太白金星转头看着武曲星君。武曲这番话虽是谏言,措辞极为谨慎,没有直接反对太白金星的决定,只是建议分两步走。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轻轻摩挲着,戒面上的银芒随着他的指腹来回流转。
“武曲,你说得对,此子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但正因为他在人间的势力越积越大,更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檄文要发——让文曲立刻起草。但天兵也要动。檄文是给三界看的,天兵是给他看的。本座要让他知道——在天规面前,人间的兵力、阀门的势力、甚至是云栖阁的庇护,统统不足为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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