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小百合 (第1/2页)
阿龙已经两周没去那家拉面店了。不是不想去,是工地最近加班太狠。东京都的建设项目像发了疯一样铺开——新地铁站、商业综合体、高档公寓楼,每一块地皮都在赶工期。王工头接了三菱地产的外包活,每天带着中国工人在基坑里绑钢筋,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歇一顿午饭。阿龙的手掌磨出了新茧,旧茧上又叠了一层,虎口处的皮肤硬得能划火柴。
这天傍晚,工头难得提前半小时收工。搅拌机的滚筒坏了,日本技师说要修到明天。阿龙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把安全帽挂在钢筋堆上,走到水龙头旁边冲了一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冲掉了一层水泥灰,露出下面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对着水龙头上方那片破碎的镜片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里全是灰,眉毛也是灰的,只有眼珠子是黑的。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灰色的粉尘在夕阳里扬起一片雾。外套上有一块补丁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是阿绣上周缝的那块——但阿绣缝得再密,也架不住钢筋天天蹭。他把破口往里掖了掖,重新穿上。
新宿三丁目,横丁。这条窄巷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杆,地面上淌着中午洗菜剩下的水。巷子两侧挤满了小餐馆——烤鸡肉串的油烟从排风扇里喷出来,混着酱油和焦糖的甜味;一家韩式烤肉店的招牌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晃,店门口的塑料灯笼上写着“カルビ”;再往前走,是一家门面极窄的拉面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日语写着“ふくのや”——福之家。木匾的漆已经斑驳了,边角被风雨啃得发毛,但擦得很干净,看得出开店的人手不懒。
阿龙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整理衣服。他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那块磨破的补丁,又把袖子卷下来遮住虎口的硬茧。然后他推开木框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
店里很小。一个L形的吧台,前面摆着六张高脚凳,凳面的人造革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下面的海绵。吧台后面是开放式厨房,一口大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豚骨的香气混着蒜味和柴鱼味弥漫在空气里。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假名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贴着几张赛马海报。角落里有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棒球比赛,解说员的声音被汤锅的咕嘟声盖住了大半。暖黄的灯光从吧台上方的纸灯罩里漏下来,照在酱油瓶和辣椒罐上。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坐在角落里,领带松了,筷子架在碗边上,正对着半碗已经凉了的拉面发呆。他的表情不是吃撑了,是吃不下去了。阿龙认得这种表情——他在赌场见过。不是赌输了,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空洞。
吧台后面,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女孩正在擦灶台。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袖子卷到手肘。她低着头,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来回移动,动作不快不慢,但很仔细,每个角落都要擦两遍。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扎成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发梢有点毛糙,像是自己随便绑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点汗珠。她听到门铃响了,抬起头来。
两颗虎牙。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带着一股子津轻特有的上扬尾音,把最后一个音节拉高了半拍,像一句唱了一半的歌。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眼睛忽然睁大了。
“あ……餃子くん!”
阿龙愣了一下。他听不懂完整的日语,但他听懂了“餃子”和“くん”。“饺子君”。上次她就是这么叫他的。
“こんにちは。”阿龙用了他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日语里最熟的一句,然后在最靠门口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他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不是喜欢门口,是怕自己身上还有水泥味,坐近了影响别人。
“今天、遅いね!”女孩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阿龙面前。她说话很快,带着津轻口音,很多音节都黏在一起,跟钟亦鸣那本教材上教的完全不一样。但她怕阿龙听不懂,边说边比划——先指了指墙上的钟(指针指着七点半),又做了个“累了”的表情(鼓起腮帮子翻白眼),然后指了指阿龙。
阿龙看懂了。她说:今天很晚,你很累。
“仕事。”他说了另一个词。工作。
“お仕事、大変ね。”她的语气忽然变轻了,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的事。然后她转过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冰水放在阿龙面前,又从筷子盒里抽出一双筷子,整齐地摆在杯子旁边。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不省略——杯子要放在右手边,筷子要横放在碗的前面,筷尖朝左。阿龙注意到她摆筷子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筷子的中段,不碰筷尖。这是在日本餐饮业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她不是在敷衍这份工作,她是在认真地做每一件小事。
“ラーメン?”她歪着头问。拉面?
“拉面。”阿龙用中文重复了一遍,然后想起钟亦鸣教的发音,纠正自己,“ラーメン。大盛り。”大碗。
“大盛り!”她笑起来,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いっぱい食べるね!”吃很多呢!她转身走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团生面,抖散了丢进沸水里。动作很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等面煮开的间隙她回头看了阿龙一眼,问了一个什么。阿龙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放慢了语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圆形,又指了指汤锅。阿龙摇头。她换了词,这次更慢,说到某个词的时候用手在脸颊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竖起大拇指。味增拉面。她在问他——要不要试试味增拉面?她老家青森那边的做法,加一块黄油,放很多玉米。
阿龙点头。
她高兴地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黄油切了厚厚一片放进碗底,又舀了一大勺金黄色的玉米粒。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段旋律,声音很轻,在汤锅的咕嘟声里隐约可闻。不是流行歌,是某个很老的旋律,节奏缓慢,像摇篮曲。阿龙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觉得好听。
面煮好了。她把手里的笊篱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手腕一翻,面条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入碗中。汤勺倾侧,奶白色的豚骨汤浇在面上,黄油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浮起一层油亮的光泽。最后她在面上放了两片叉烧——不是切好的那种薄片,是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整块叉烧,用刀现切,切得很厚。她把碗端到阿龙面前,碗底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はい、どうぞ!”
阿龙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两口,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豚骨的浓香和味增的咸鲜一起涌上来,面条劲道弹牙,玉米的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他不是美食家,说不出什么门道,但他知道好吃。他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うまい。”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女孩站在吧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看着他把一大口面吞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不是服务业的职业微笑,是她真的高兴。在东京的拉面店里,大多数客人吃面的时候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连一句“ごちそうさま”都懒得说。但这个中国人不一样——他说“うまい”的时候,眉头会皱在一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碗面为什么这么好吃?
“あなた、日本語、少しできるね。”她说。你日语,会一点点呢。
阿龙用筷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摇头。意思是:能听懂一些,不会说。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说:“さゆ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百合。再指了指阿龙,歪着头。你的名字?
阿龙放下筷子,用手指在吧台上写了一个“龍”字,然后拍了拍胸口。“龙。阿龙。龍。”
“りゅう……”她试着发音,舌尖抵着上颚弹了一下,不太准,又试了一遍,“りゅう?”
“龙。”
“りゅう。龍くん!”她找到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笑得虎牙又露了出来。龙君。
阿龙点了点头。在日语里,“くん”这个称呼不太正式,通常用于同事或朋友之间,带着一点亲近的意思。她不叫他“お客さん”(客人),叫他“龍くん”。这个称呼在吧台上轻轻落下,像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不太响,但很脆。
“さゆり。”他也试着叫她的名字,音调不太准,念出来像“小百合”。其实日语里的“さゆり”汉字就写作“小百合”,发音是“sa-yu-ri”,但阿龙的舌头习惯了中文的声调,“小”字咬得特别重,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叫她的名字。百合。一个在中文里也有的名字。
“そう!”她高兴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阿龙碗里的叉烧说,“それ、サービスね。”那个,是赠送的。
阿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碗里——两片叉烧。他记得上次来吃的时候只有一片,这次多了一片。不是切薄了,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一片。他把叉烧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得很透,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角落里那个上班族站起来,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低着头走了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下阿龙一个客人。
小百合把上班族留下的碗收进后厨的水槽里泡着,然后回到吧台前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放在阿龙面前。饭团是三角形的,用海苔包着,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色——酸梅干。和在工地上的午饭一样。
“これ、昨日作ったの。食べて。”昨天做的。吃吧。
“ありがとう。”阿龙说。谢谢。这是钟亦鸣教他的第二句日语,他已经能说得很熟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饭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饭团捏得很紧实,海苔包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对齐了。不是便利店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是人手捏出来的。手指印还隐约留在饭团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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