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里的路 (第1/2页)
陈望被她的逻辑堵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算了,不记得多少年了,第一次被一个一岁的孩子用逻辑怼得说不出话。
“行。”他深吸一口气。“你是学得快。那咱们接着往下学。”
他拿起第二块竹片。上面写着两个上下叠放的字——“大”和“天”。
“这是‘大’。大小的大。一个人张开手臂,就是这个形状。你在说‘我很大’的时候,把手臂打开,就是这个‘大’。”
他又指向下面那个字。“这是‘天’。一横加一个‘大’。人在上面加一横,就是‘天’。天在人头顶上,比人高,但人够得到。因为那一横是平的——不是高不可攀的,是站在地上就能摸到的。”
“天不是神?”沈安澜问。
“不是。”
“天不是皇帝?”
“不是。”
“天是什么?”
陈望想了想。“天是所有人头顶上那片东西。不管你是领主还是矿工,你头顶上都是同一个天。天不看你跪不跪,不看你有钱没钱。天就是天。对谁都一样。”
沈安澜低头看着“大”和“天”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根木炭,在地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大”和“天”。她的“大”写得比陈望的更有力量,那一撇一捺撑得很开,像一个真正在张开手臂的人。她的“天”写得比陈望的更舒展,那一横稳稳地压在“大”的头顶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能写出来。”她说。“我不会读错。”
“你写得好。”陈望说。
“不是写得好。是写得对。”
陈望又闭上了嘴。
他把第三块竹片也拿出来。“工农。”两个字并排,工整地刻在竹片上。“工人做工,农民种地。做衣服的、盖房子的、修路的、挖矿的、开船的、打铁的——都是工。种粮食的、种菜的、养鸡的、养鸭的、养鱼的——都是农。”
“你是什么?”沈安澜问。
“我以前是教师。”陈望把竹片放下。“教学的人。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算术。”
“那你现在是什么?”
陈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现在是拾荒者。捡破烂的。没用的老头子。”
沈安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陈望觉得自己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都无处遁形。
“你不是没用的。”她说。“你教我认字。你在做以前做的事。”
陈望的喉咙哽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木炭在竹片上又写了两个字——“民”和“众”。
“这是‘民’。人民。”他用木炭指着那个字,笔画在竹片上刻出浅浅的痕迹。“这是‘众’。三个人站在一起。众就是很多人。很多人在一起,就是力量。”
沈安澜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从烟道飞出去,融进了竹海上空飘落的雪花里。
她拿起木炭,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民”,又写了一个“众”。她的“民”写得很稳,那一竖从“口”里穿出来,像一个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她的“众”写得很紧,三个人挨得很近,像是在互相靠着取暖。
“我能写出来。”她说。“我不会读错。”
陈望看着她,心想:她的学习能力已经不是“超常”能形容的了。她在用每一个字构建一个世界。不是字的世界,是意义的世界。她不是在学汉字,她是在学人应该怎么活。
“安澜。”他叫她。
“嗯。”
“你学了这几个字。人。大。天。工。农。民。众。你知不知道这些字加起来是什么?”
沈安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做毕业答辩的学生。
“是真相。”她说。
陈望的瞳孔微微放大。“什么?”
“这些字加起来,是人应该怎么活。”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应该互相支撑。人应该张开手臂。人头顶上的天不是神。人靠做工和种地活着。人民是所有人。众人在一起,就是力量。”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歪歪扭扭但无比认真的字。
“领主们不希望我知道这些。”她说。
陈望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从小学的是这些字,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应该跪着。”沈安澜抬起头,看向陈望身后那扇被木棍顶住的门。门外是竹海,竹海外是城邦,城邦里有高塔、有旗帜、有领主、有卫兵、有无数跪着的人。
“他们不要你站起来。所以他们不让你学这些字。他们让你学的是‘主’是‘仆’是‘跪’是‘叩’。他们让你学的是——你是奴才,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孩子也是奴才。”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你说得全对。”
沈安澜把木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蹭在她的衣服上,在那件改得歪歪扭扭的旧单衣上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还有什么字?”她问。
陈望从竹片堆里又翻出一块。“还有。”
“都写给我。”
“你学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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