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停车场 (第2/2页)
“不用，我坐公交。”
“中医院那边修路，公交不通。”
沈南枝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几点？”
“八点。我在这等你们。”
晚上，沈南枝哄珠珠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画图。银花系列的新款她想了很久，一直没画出来。藤蔓那款被何婉清改过之后重心是稳了，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太规矩了。藤蔓应该是有生命的东西，弯弯曲曲的，长出来的，不应该是设计出来的。她重新拿了张纸，不用尺子，直接手画。藤蔓的走向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跟真的藤蔓一样。她在藤蔓上加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的那种，比盛开的花小一半，用银丝编的时候也更省事。画完之后看了看，比之前那张顺眼多了。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野藤”。然后把图纸收进抽屉里，跟那个信封和那朵银花搁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了。她关上抽屉，锁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南枝抱着珠珠走到停车场。珠珠穿了一件新棉袄，大红色的，桂姨买的，说是过年穿的，等不到过年了。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下摆快盖到膝盖，整个人像裹在被子里，就露一张小脸。
陆沉舟已经在了。他站在卡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不是原来那件，这件更旧，肘部打了一块补丁，针脚很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豆浆，正冒着热气。看见她们过来，他把豆浆喝完，把缸子放在驾驶室里，拉开后座的门。座位上铺着那件军绿色棉袄，还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沈南枝把珠珠放上去，用棉袄盖好。
车开了，路过一个早点摊，陆沉舟停下来买了三个烧饼和两杯豆浆，从车窗递进来。烧饼还是热的，芝麻粒粘在纸上，油渗出来把纸洇得透亮。珠珠在后座醒了，闻到烧饼味，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先张开了。沈南枝掰了半个烧饼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叔叔，这个好吃。”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珠珠又问：“叔叔你吃了吗？你吃的什么？你吃了几个？”陆沉舟一一答了。珠珠还要再问，沈南枝把豆浆吸管塞进她嘴里：“吃东西别说话。”珠珠吸了一口豆浆，闭了两秒钟嘴又张开：“妈，叔叔的烧饼是不是跟我的一个味儿？”“你吃的就是叔叔买的。”珠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饼，抬头看了看陆沉舟的后脑勺，笑了，笑得满嘴芝麻，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谢谢叔叔！”
中医院果然在修路，挖掘机把路面挖得乱七八糟，公交车过不来。但卡车底盘高，从泥坑里碾过去，车身晃了一下，珠珠在后座被颠得弹起来又落下去，咯咯咯地笑：“妈！再颠一下！好好玩！”沈南枝一只手按住她：“开慢点。”车速降下来了。珠珠不笑了，噘着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挖掘机，看得入神。
到了医院，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轮到她们。郑国良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好，眼神亮。他给珠珠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几个问题，开了三副药。又说：“这小孩底子弱，脾胃不好，吃饭不香，是不是？”沈南枝愣了一下，珠珠确实吃饭不香，每顿都吃不多，桂姨追着喂都喂不进去。“回去给她熬点山药粥，少吃凉的，别吃糖。小孩咳嗽，糖生痰。”沈南枝记下了。
拿了药出来，陆沉舟在走廊里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看见她们出来，他走在前面。下楼的时候珠珠要尿尿，沈南枝抱着她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回来的时候陆沉舟不在走廊里。她下了楼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卡车旁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深灰色大衣，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沈南枝走过去，那人的脸转过来。
她认出来了。陆经纶。
原书里只出现过几次的人物，但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股压迫感。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头，比书里写的矮一点，但气场更强。他的眼神很淡，看人的时候不聚焦，但你想躲开他的视线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看你。陆沉舟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沉沉的，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沈南枝和珠珠。
陆经纶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南枝，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就是那个沈南枝？”陆沉舟没回答。陆经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沈南枝没接。“你是长辈，应该你先伸手。”她说。陆经纶的手指顿了一下，看着沈南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名片放在卡车的前机盖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沉舟，你妈的事，我跟你还没完。”
他走了。深灰色的大衣在人群中很快消失。
沈南枝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前机盖上那张名片。深灰底，银色字，上面印着“陆氏集团，陆经纶”，没有头衔，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陆沉舟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折了两折从中间撕开，撕成四片，攥在手心里，过了几秒松开手，碎片落在地上，被风卷着往远处滚。他没说话，拉开车门上了车。沈南枝抱着珠珠上了后座，关上门。车开了。一路没人说话。珠珠趴在窗户上，嘴巴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南枝的脸色，闭上了。
到了店门口，沈南枝抱着珠珠下车。珠珠从她肩膀上探出头对着驾驶室喊：“叔叔再见！”陆沉舟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点了下头。车开走了。沈南枝站在店门口，看着卡车的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灭了。
桂姨从店里出来，把珠珠接过去，问她看病怎么样。沈南枝一一回答了。然后她走进店里，拉开抽屉，把那朵银花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花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花瓣薄薄的，轻轻一碰就会变形。她把银花放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沈南枝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编银花。何婉清坐在对面看一本小说，封面上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沈南枝编到第五朵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银丝断了。她把断头重新接上继续绕，但接过的线头不太顺，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又断了。她把那截银丝扔进废料盒里，重新剪了一段。
“你今天心不静。”何婉清说，没抬头，翻了一页书。沈南枝没回答。何婉清把书放下看着她：“那个老头是谁？”“港城陆氏的。”“陆经纶？他来京海干什么？”“找陆沉舟。”何婉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嗒，嗒嗒，嗒。“他找陆沉舟，你紧张什么？”沈南枝把手里的钳子放下，看着桌上的银丝，银丝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细细一根，躺在她手指旁边。“我没紧张。”
何婉清看了她一会儿，拿起书继续看了。
沈南枝重新剪了一段银丝。这一回她的手稳了。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一直到第七圈，没有滑，没有断。收尾的时候线头藏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是接过的。
她把这朵花放在桌上，跟之前编的那些并排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