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月末的考场 (第1/2页)
李穗满记得很清楚,交卷铃响起的时候,他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那道题十二分。
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发麻。考场上响起一片搁笔的声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单调而沉闷。
李穗满看着自己面前的数学卷子,最后一个大题的空白像一块补丁打在那里。他脑子里还在转那道题的解法,一条辅助线,对,如果能做一条辅助线——
“时间到,全体起立。”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课桌沿上,疼得他一咧嘴。
收卷的老师面无表情地抽走他的卷子,目光在他空着的那道题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穗满站在座位旁边,呆呆地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拢齐、装入档案袋。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烘烘的。
“穗满!”
赵大河从后排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考完了!可算熬完了!”
李穗满没说话,弯腰收拾桌上的笔和准考证。那支钢笔是母亲赶集时花三块钱买的,笔尖有点漏墨,考语文的时候手指染了半圈蓝黑。
“咋了?没考好?”赵大河凑过来看他脸色。
“大题没写完。”
“嗨,我以为多大的事。”赵大河满不在乎地挥手,“我三道大题都空着呢,选择题都是蒙的。反正我也没打算考上,我爹说了,考不上就跟表哥去省城工地。”
李穗满把笔帽拧紧,将准考证仔细夹进塑料封皮里。那张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在镇上照相馆照的,他穿着二叔给的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子有点大,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有些呆。
“走吧。”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八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走出教学楼那一刻,白花花的阳光兜头砸下来,地面上的热气透过解放鞋的鞋底往上蹿。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有赶着驴车的,有骑着自行车的,还有开着三轮蹦子的。喊声、笑声、铃铛声搅和在一起,闹哄哄的一片。
没有人来接他们。
河湾村离县城四十里地,来的时候是坐村里拉砖的拖拉机,回去也得等那辆车。赵大河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李穗满一根。
“别想了,考都考完了。”赵大河咬了一大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就算考上了,你家供得起吗?大学一年学费好几百呢。”
李穗满没接话,把冰棍举到嘴边。冰凉的水从舌尖滑进喉咙,甜得有点发腻。他知道赵大河说的是实话,但那句“供不起”还是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样子。
那是三天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母亲秦淑兰给他煮了一碗面。面是头天晚上擀的,切得细细的,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她把碗端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八十块。”秦淑兰把钱推到他面前,“到了县城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考试费脑子。”
李穗满看着那些钱,有五块的,两块的,最多的是五毛一块的零票。他认得那张两块的,边角撕了一道口子,是上个月卖鸡蛋攒下的。
“妈,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秦淑兰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穗满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卧在碗底的荷包蛋一戳就破,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把汤染得浓稠。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嚼,因为他知道秦淑兰在看他。
母亲的目光总是这样,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担忧,或者两者都有。
她这辈子没进过学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丈夫走的那年,她才三十二,肚里还怀着老三。村上有人劝她改嫁,她不听,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女儿嫁到了外乡,二小子就是李穗满,小女儿才念初中。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从她那双粗糙的手里抠出来,种地、养鸡、做豆腐,冬天还给人缝棉袄,一件三块钱。
吃完面,李穗满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秦淑兰叫住了他。
“穗满。”
他回过头。
母亲站在屋门口,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灰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去吧。”
李穗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八十块钱里,有五十块是母亲找村东头王婶借的,答应秋天打了稻子还。
——
等了一个多小时,河湾村的拖拉机终于突突突地开过来了。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村的人,都是从县城赶完集要回去的。李穗满和赵大河爬上车厢,在堆着的化肥袋子中间找地方坐下。
拖拉机开上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浓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穗满。”赵大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嗯?”
“你要是真考不上,打算咋办?”
李穗满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玉米地,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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