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大明律载有明文! (第2/2页)
“松了。”
海瑞头也没抬,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但吴德昌的笑僵了一瞬,冲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差役上前,把绳子松了两圈。
海瑞站起来,转过身看吴德昌。
“案情文书带了吗?”
吴德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都在这儿了。殷正茂,革员,当街行凶,殴打新任市舶司总督王敬,致其鼻折面伤——”
“我看看。”
海瑞接过文书,翻开,一行一行地读。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殷正茂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
海瑞。海刚峰。他听过这个名字——前年从京师调到南京户部,专门清算江南各府的隐田瞒税。
海瑞把文书看完了,合上。
“吴县丞。”
“在。”
“文书上写的是'革员殴打朝廷命官'。殷正茂的革职文书在哪里?”
吴德昌一愣。
“王总督说的——”
“王敬说的不算。”海瑞把文书往条案上一搁。“吏部的革职文书,调令原件,你见过没有?”
吴德昌张了张嘴,没吭声。
“没见过。那他就不是革员。待职官员,六品以上,非刑部、都察院会审不得收押。你一个县丞,绑从三品的待职官员,你的权从哪来的?”
吴德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海主事,这事不归您管吧?您是户部的——”
“那这件事归不归大明律管?”
“大明律载有明文。”
“卷十八,刑律,斗殴。”
“'凡斗殴者,以先下手为重,后下手为轻。若互殴,各计伤之轻重论罪。'你文书上写的是殷正茂单方面行凶。我问你——王敬的护卫拦路、掀车帘、动手在先,这算不算先下手?”
吴德昌嘴角抽了一下。
“那……”
“王敬的护卫拔了刀。殷正茂的亲兵才动手。拔刀在前,还手在后。这叫互殴,不叫行凶。”
“互殴的话,各打五十板,赔汤药银子,就结了。你把'行凶'两个字改成'互殴',把'重残'去掉——我看王敬那鼻子歪了,顶多算'轻伤'。文书改好了拿给我看,我替你签押。”
偏厅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敬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鼻子上贴了块膏药,脸肿得眼睛都眯了。
两个护卫搀着他,一摇三晃地走进偏厅。
“谁在这儿替殷正茂说话?”
他扫了一眼海瑞。六品的蓝布补服,旧棉袍,瘦得颧骨凸出来。一个六品主事。
“你谁?”
海瑞站在条案旁边,没让,也没行礼。
“南京户部主事,海瑞。”
王敬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海瑞的大名,但海瑞当着户部的差事,这件事不归他管。
而且不把殷正茂搞死,王敬咽不下这口气。
“六品?六品的芝麻官也敢插手本督的案子?吴县丞!”
吴德昌连忙上前。
“在!”
“别听他的。按我说的写。革员行凶,致本督重伤。文书今天就送南京守备衙门,再抄送一份给京师!”
吴德昌看了海瑞一眼,又看了王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海瑞伸手到怀里。
动作很慢。
从棉袍内襟的暗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方印。
两寸见方,青田石,底部刻着两个字。
印的边角磨了,但那两个字还很清楚。
赵宁。
殷正茂看见那方印的一瞬间,心里什么东西猛地一沉,又松开了。
赵宁。赵云甫。
他果然在南京留了后手。
海瑞把那方私印摆在条案上,没多说一个字。印面朝上,“赵宁”两个字在偏厅昏黄的光线里,沉甸甸的。
王敬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方印,盯了三息。
翡翠扳指丢了,手指上那圈白印子还在。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摸那个空出来的指节,摸了个空。
赵宁。
内阁大学士、次辅、少师衔、从一品、嘉靖托孤重臣、当朝太子的亚父。
一方私印搁在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海瑞是赵宁的人,殷正茂也是赵宁的人。动他们,就是动赵宁的脸面。
王敬的脸搐了一下。
“互殴……”他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按互殴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殷正茂一眼。
殷正茂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绳子已经松了。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王敬什么都没说,甩开搀扶他的护卫,一瘸一拐地出了偏厅。
脚步声远了。
吴德昌看了看海瑞,又看了看条案上那方印,舔了舔嘴唇,弯腰把那份文书拿起来。
“我……我这就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