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排列整齐 (第2/2页)
曾小凡挂了电话在诊所里坐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方副院长的声音还留在耳膜上,那种"你干得好"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肯定,像是他一个做老师的看着自己的学生在田里交出了一份漂亮的作业。曾小凡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九月的天,蓝得透亮,云极少,日光清澈得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了。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比想象中快,从春天翻地到现在九月,好像昨天还在蹲在黄芩地里给新出的苗培土,今天就已经在收根了。时间在土地上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你蹲在地里干着干着就忘了时间本身在走,等抬头的时候,一季已经过去了。
九月十二号左右,山沟里的色彩开始出现了更明显的变化。桔梗的地上部分从枯黄变成了干褐色,叶片干了之后卷曲着掉落了大半,只留下光秃的花葶还立在地面上,顶着那些被采完种子之后的空果壳。黄芩的茎秆完全干透了成了灰褐色,用手一掰就断了,断口处传来干脆的喀嚓声。半夏地、黄芩地、桔梗地,三块主要的地块都在九月的中旬进入了不同程度的枯黄和休眠状态,整片山沟的南半部分呈现出一种秋收之后的敞亮感——视野比夏天开阔了许多,因为那些密密的叶片和花枝都退去了,露出了大片的褐色土壤和枯茎的轮廓。
白晨在九月十三号那天下午干了一件让曾小凡意外的事。他把晾晒架上已经干透的黄芩根全部收进了储存间之后,又走到了那片收完的半夏地里,蹲在覆盖着秸秆的垄沟旁边,用手把秸秆拨开了一小片看了看底下的土壤。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半夏地的边缘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掌感受那块地的回馈。他走完之后回到曾小凡面前,说:"这块地的土比收半夏的时候又松了一层。蚯蚓多了,覆盖物腐解了三分之一了。九月下旬翻一遍地,十月中下旬就能种越冬药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眼底有一种在计划着新东西的光。曾小凡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已经在运转着下一季的种植方案了,半夏的采收对他来说不是终点,只是循环里的一个节点。
那些被收走的块茎经过晾晒、分级、储存之后会被卖出去一部分、留种一部分,而那块空地在经过一个月的休养之后会在秋天重新种下新的药材,开始另一轮的从种到收的完整旅程。白晨的注意力已经从"已经收完了"转移到了"接下来种什么"。
"你打算种什么?"曾小凡问。
白晨从工具包里掏出了那本笔记翻到后面空白页,上面已经用铅笔画了一张粗略的种植轮作表。"这块地秋播柴胡。柴胡根系深,正好接半夏的茬,跟半夏的浅层根系不抢同一个营养空间。而且柴胡的生长周期跟半夏错开,秋季播种、次年秋季收获,正好把这块地的土地利用效率提上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那片空地,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把抽象的计划往具体的土地上落实时的专注:"九月下旬翻地,施腐熟的羊粪底肥,十月中旬播柴胡种子。越冬前出苗到三到四片真叶,覆盖一层稻草越冬。明年春天返青之后就跟今年的半夏一样进入了全年的管护循环。"
他说完之后又蹲下去拨开秸秆看了看土,用手指插进去试了试深度和湿度,站起来在笔记上又添了几个字。曾小凡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和神情,心里有一层踏实的东西在慢慢升起来。白晨在这片山沟里不只是把今年的活儿干完了,他已经把明年的路也铺在了纸上,而且正在一条一条地把纸上的线条往地里落实着。这个春天带着一身疲惫和沉默回来的年轻人,在跟这片土地相处了半年之后,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长在了这里的人,他的目光从眼前的日头看出去,看到了秋天、看到了冬天、看到了明年春天的返青。
九月中旬的日子像是在收成之后的透亮中慢慢地流过去的。白晨开始筹备柴胡地的秋播方案,每天在半夏空地上量尺寸、算播种密度、调整底肥的用量和位置。刘大彪在卖掉了半夏之后的几天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垫高了一层,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从前大了一些,见了人主动打招呼的频次也高了。他在九月十五号那天傍晚跑到诊所来,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塑料酒桶,里面是满满一桶泡了枸杞和当归的苞谷酒,酒液在桶里澄黄透亮,枸杞和当归片在底部沉着一层。
"说好了的。"刘大彪把酒桶放在诊所门口的地上,手指在桶沿上拍了拍:"收了半夏请你喝酒。酒我自己酿的,去年冬天泡的枸杞和当归,泡了快一年了,今年秋天刚好能喝。你收下,冬天慢慢喝。"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曾小凡想说句谢谢都没来得及。那桶澄黄色的苞谷酒在诊所门口的夕照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酒液里沉浮着的枸杞和当归片在光线下呈现出红褐和深褐的层次。曾小凡把酒桶拎进灶房放在角落里,桶底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敦实的闷响。
周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桶酒,又缩回去继续忙她的。过了会儿她端着一碗刚刚煮好的面条出来放在石桌上,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浇了一层炸过的花椒油,香气在九月的晚风中飘出去老远。曾小凡坐在石桌边上吃面的时候,那股花椒油的麻香和苞谷酒的醇香在院子里混在了一起,跟薄荷的凉气、金银花残留的甜味还有刚从灶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搅成了一种只有初秋傍晚才有的、饱满而安心的气味组合。